您的位置:首页 > 高等教育 > 高教人物> 正文

王尧:藏学宗师

www.jyb.cn 2016年03月24日  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教育报

中国藏学由隐至显、不断光大的往事,贯穿他的一生

王尧:藏学宗师

  贤者若将学问隐藏,他的名声仍在世上传扬。  

  这是藏族哲理格言诗集《萨迦格言》中的一句。它的译者,是中央民族大学藏学院教授王尧。  

  王尧并非藏族,但一生与兹牵绊。他曾十进藏区,六访拉萨,在世间留下三十余本藏学著作。寻访他的一生,一段中国藏学由隐至显、不断光大的往事,逐渐浮现。  

  他的故事并不常见于大众视野,但在读过他的书、上过他的课的人心中,这是一位对中国藏学居功至伟的宗师。  

  2015年12月17日,王尧突然故去,令熟悉他的人无不意外。  

  若无此变故,今年春暖花开之际,他本应迎来自己的米寿诞辰。  

  如今,人们只能感伤“他的学问不会隐藏,他的名声仍在世上传扬”。  

  汉藏语言的使者

  1951年,王尧23岁,还在南京大学读中文系。  

  那年的中国,响彻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的口号。在人们把炽热的目光投向东北边陲时,王尧却接到了支援祖国西南建设的调令。  

  国家新生,需要大批懂藏文的人才,中央民族学院组建了藏文班,学生由南京大学、复旦大学等各高校抽调组成。包括现代藏学开山祖师于道泉在内的一批藏学家,深感使命重大,亲赴任教。  

  “奉调离宁,对西藏和西藏学一窍不通。”王尧后来在文章中记录当时的心境,只身北上,胸中既茫然无绪,又高涨着一腔报国热情。临离南大,校长潘菽对他嘱咐,参加保卫国防、解放西藏的伟大斗争,与抗美援朝同样光荣。  

  在北京,王尧沉浸到对这门新语言的学习中。他和同学住在北长街班禅办事处后院,一有机会便向藏族官员学习藏语,北海公园侧畔经常飘散着他们“嘎、卡,噶、阿”练习拼读的声音。  

  王尧常和学生提及,老师于道泉先生为习藏文,多次赴雍和宫向喇嘛求教。  

  于道泉是民国史上的语言奇才,精通藏、蒙、满、英、法和世界语等多种语言。他提倡学习语言“身置庄岳,事半功倍”。  

  前溯这个学术传统,于道泉最服膺的人物是陈寅恪,他一生通晓的语言达二三十种之多。  

  20世纪初,西学东渐后,中国学者在借鉴西方学理的基础上系统研究藏区和藏文化,藏学作为一门区域性学科在中国生长。学者们在内忧外患、灾难深重的历史年月里,抱着救国图存的理念从事边疆民族研究,陈寅恪即为其中代表人物。  

  “陈先生以语文知识治史,叫作‘以汉还汉,以唐还唐’,或者叫作历史语言学派。这也是于先生经常给我们介绍的,他一直希望我们以藏语为工具来了解藏传佛教。”一年后,王尧进入藏区,在四川甘孜州贡噶雪山上的贡噶本寺,向藏族著名学者贡噶上师学习藏语和藏文化。  

  贡噶上师以《萨迦格言》等藏族经典为教材,引导他们逐篇精读。“让我们精读这一部杰作,这使我能初窥藏文古典作品的门径,颇有身置庄岳仰之弥高之感。”王尧日后追忆。  

  在藏区,他深入当地藏民的生活,和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他参加牧场上的婚礼,聆听赞礼的人吟诵本地区、本民族历史的赞词。在对这些民间文化的积累中,王尧深研藏语,并由此开启藏文化的早期研究。他撰文表示,藏学是一门跨越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综合性研究学科,藏语文正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听王尧老师说藏语,就像是听一位来自拉萨的老贵族在说话。”一位藏族朋友评价。藏族人喜欢称王尧为通司旺杰,旺杰是贡嘎活佛给他取的名字,通司意为译者,是王尧在藏区工作多年获得的称呼。  

  此后的岁月中,王尧多次作为语言的使者,出现在汉藏交往的重要历史节点上。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作为新中国自己培养的藏语翻译,王尧参与了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接见十四世达赖喇嘛和十世班禅的盛典;改革开放之初,他全程陪同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考察西藏,走遍前后藏区;王尧和十世班禅结下深厚友谊,十世班禅曾在佛邸招待他及其家人,这是藏族尤其是活佛喇嘛中的最高礼仪……  

  1954年9月,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期间,王尧作为学徒,随侍于道泉、贡噶上师等藏文专家对《宪法》等五部大法进行藏文翻译,旁听老一辈学者的谈话、议论,让他对藏语文中的口语与书面语的差异、各方言(卫藏方言、康方言、安多方言)之间的异同有了更深了解。  

  “一个喇嘛一个教派,一个地方一个方言。”藏区各地方因为山川险阻,交流不便,形成了拉萨、安多、康巴三大方言区。王尧终生致力于探索书面语与方言之间的发展关系及异同。  

  1956年,他在《中国语文》杂志发表了第一篇描写藏语声调的论文,此文根据赵元任在《仓洋嘉措情歌》一书中对藏语拉萨方言语音系统的归纳,证明声调是古代藏语演变的结果。  

  这一篇小论文让王尧在学界崭露头角,并受到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的重视,在《汉语史稿》第一分册中加以征引。  

  “我只是做点小贩而已”

  中国藏学研究中心研究员陈庆英是王尧的“大弟子”。他清楚地记得,1979年上王尧的课时,若早到教室,经常可以看到老师拿着录音机自学英语,“老师告诉我,国外还有很大一股研究藏学的力量,将来有可能和他们交流,他正在为此做准备”。  

  从藏区回来后,王尧进入中央民族学院工作,他把主要研究精力放在吐蕃时期的藏文研究上。于道泉将解放前从海外带回的《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交给他研读。  

  这是一本诞生在二战战火中的重要著作,由法国巴黎大学、英国牛津大学的藏文教授精选法英两国收藏的敦煌藏文写卷编译而成。  

  早先,我国的敦煌古藏文文献被劫掠到国外,西方的藏学研究因此早于中国。于道泉常对王尧感叹,敦煌文书里除了3万多卷汉文文书,还有1万多卷藏文文献。  

  接过老师的嘱咐,王尧用心研读这本著作。他把书中转写的藏文一一还原,并逐字逐句揣摩。  

  1979年,青海民族学院教材科将他抄在练习本上的藏文原文和汉文译文排印成册。其后一年,这份研究成果公开出版,定名为《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  

  学界评价王尧的学术贡献,主要集中于将吐蕃时期的三大藏文文献(敦煌写卷、金石铭刻、简牍文字)引入西藏古史研究,开辟吐蕃历史研究的新时期,并助益唐史、中亚史研究等相关学科。  

  1981年,两个奥地利学者来到中国寻找于道泉,想邀请他参加第二届国际藏学会议。他曾在欧洲学习工作16年,但自1949年回国后,海外藏学界就断了这个藏学家的消息。

  因为年事已高,于道泉推荐自己的学生王尧前往。王尧当年已53岁,第一次迈出国门,他带去两篇关于藏语和藏族历史的论文。在维也纳,他用拉萨藏语向与会者致意,短短的3分钟,让全场惊奇。

  “他们都感觉很新奇,因为他们一直认为尽管西藏是中国的,但是中国人对藏学不重视,藏学也搞得不好。”王尧后来写道,他的这次发声打破了西方世界的成见,他们看到了于道泉之后中国正在壮大的藏学研究力量。

  会后,王尧收到了许多国际会议和出外访学的邀约,也因此有机会接触散落在国外的藏文文献。

  1983年,王尧接受法国藏学家石泰安的邀请访问巴黎,其间多次出入巴黎国家图书馆东方手稿部,阅读敦煌写卷文书,并核对《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的卷号材料,“目验手批,逐字对读,发现我们初版所根据拉丁文转写,有若干阙漏、伪误和脱失,均将其一一订正”。

  陈庆英告诉记者,访法期间,王尧参与了一项将法藏敦煌藏文文献集中出版的编委工作,他将许多重要文献引回国内,交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

  “藏学是一门国际性的学科,只有交流,才有助益。”王尧决心操办一个刊物,专门刊登介绍国外藏学家论著的汉译文,由国内青年学者翻译。

  这套《国外藏学研究译文集》选材广泛,材料丰富,受到国内藏学家和藏学爱好者青睐,成为滋养青年藏学学者的“摇篮”。  

  “他的不懈努力,使‘文革’十年造成的中国藏学界沉闷的空气充满了无限活力。”王尧的博士、陕西师范大学教授王启龙透露,在走出国门发现差距后,王尧不遗余力地将国外敦煌古藏文文献以及古藏文碑铭文献的研究成果译介到国内。在译介的基础上,结合深厚的国学底子,汉藏文史料互证互鉴,“洋为中用,古为今用”,王尧陆续完成了超越前人的重要著述。  

  王尧连续参加第3至10届国际藏学会,讲学的足迹遍布欧美每个藏学学术重镇。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汉藏佛学研究中心主任沈卫荣说:“王尧先生是中外知名藏学家中少有的文史兼通,对出世的宗教和入世的社会、历史和政治都有精深研究的藏学大家。”  

  王尧却将此形容为:“做点小贩而已,贩些洋货回来,贩些土产出去。”  

田野调查中的王尧

  宗师门下

  王尧打开藏学研究的门,起于国家之需。而对于许多年轻的藏学研究者,他们进入这个世界,是因为王尧。  

  “是王尧先生引我登堂入室,如果没有他,我不会研究藏学。”沈卫荣说。在南京大学读研期间,他攻读蒙元史,而记载那段历史的古籍,很多是用藏文书写。当时在中央民族大学研究吐蕃史的陈楠,也有着同样的学习藏语的需求。他们的导师推荐了王尧。  

  1984年9月,王尧在中央民族学院开了一门古藏文的课,每个星期两个半天,为年轻的研究生解读藏文文献。  

  陈楠回忆,除了他们,在小资料室上的这门课也吸引了若干对藏学怀有兴趣的旁听生。从这门只持续了十个月的课上,走出了沈卫荣、陈楠、谢继胜等一批现今藏学研究的中坚力量。  

  “因为向王尧先生学习藏语,我被引向藏学。此后我都没有离开这个专业。”陈楠现在是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像她一样因为王尧改做藏学研究的学者并非个案。  

  “很多年轻人听了他的讲座后,对藏学产生了兴趣,改变了治学方向。”王尧的儿子王敢说,严格说来,他们并非王尧的正式学生,很多人却始终自认是王门子弟。  

  王尧讲课极富魅力。“先生上课语言风趣,感情饱满。”王启龙回忆,上过王尧藏文课的学生,尤其是听他讲解过《米拉日巴传》的学生,肯定难忘他的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语速极快,仿佛心中有一本大书。”岗措说。  

  陈楠认为,王尧讲课的有趣,在于他可以依循切身体会,把对藏族历史文化的理解深入浅出地传达给学生。  

  “举目望去,当今国内的有些名气的中青年藏学家,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涌现出来的有影响的藏学学者,没有受到先生提携扶持、帮助培养过的人恐怕寥寥无几。”王启龙告诉记者,王尧对学生从来有教无类,一视同仁,并不会因为是否为自己的学生而区别对待。  

  “外国的研究者往往掌握多种语言,这很值得我们学习。”陈楠说,得益于王尧搭建的学术交流平台,他们逐渐跟上国际藏学研究的步伐。  

  王门延续着陈寅恪、于道泉历史语言学派的传统。陈楠曾收到王尧送的一本英文版《安多口语语法》,在扉页上,王尧题字:“赠陈楠同志,请稍加留意藏文学习!”陈楠不忘嘱咐,坚持长年研习藏文。  

  出外访学时,王尧总是惦记着后学。陈庆英告诉记者,王尧在国外时经常会寻访重要的藏学著作和文献,自己没有精力,就引荐给后学翻译研究。他所收藏的大量外文出版的藏学经典著述,是年轻学者做研究的富矿。  

  “我做博士论文期间,先生和师母正好在国外访问,他直接交给我钥匙,让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他家,我的博士论文就是泡在先生家的书海里写出来的。”王启龙感念。  

  因为访学积累和接受捐赠,王尧家中藏书颇丰,他本想在北京郊区寻一块地,建一个私人图书馆。后来因身体原因无暇顾及,便将大量的藏书、尤其是珍贵的外文藏学文献,捐赠给中国人民大学、中央民族大学等高校。2014年7月,王尧已86岁高龄,他南下沪地,将收藏的德格版藏文大藏经捐赠给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

  “我不能让它们躺在家里睡大觉,我希望它们能够发挥作用。”王尧说他想“成全读书人”。在同仁眼里,这是一个真正心系藏学学科发展的学人。

  “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乃是人生最大的快事。”他和许多只是向他求过教的学生也保持着终生交往。“他一生未有一官半职,但他靠过硬的学术影响力和正直谦恭的人格魅力,获得了世人的尊重和赞誉”。陈庆英说。(记者 陈少远) 

  【人物小传】

  王尧,中央民族大学藏学院教授、藏学家、民族史学家,毕生从事古藏文资料收集和研究。著有《宗喀巴评传》、《西藏文史考信集》、《王尧藏学研究文集》(1—5卷)等,发表论文数百篇。  

  1928年,生于江苏省涟水县  

  1951—1953年,中央民族学院语文系藏语言文学专业毕业  

  1956年,王尧明确了藏语拉萨方言中声调形成的语音变化现象,论文发表在《中国语文》杂志,受到语言学大师王力先生的重视  

  60年代,中央民族学院开设“藏文研究班”,西藏著名学者东噶·洛桑赤列来京讲学,王尧担任助教,受其影响深远  

  1980年,出版《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  

  1982年,王尧应聘到维也纳大学藏学—佛学系任客座教授  

  1984年,王尧在中央民族大学开设古藏文课  

  2011年6月,中央民族大学举行捐书仪式,王尧向学校赠书共计500余卷(册),包括《西藏大藏经》(日本版)150卷,大正新修《大藏经》101卷,新纂大藏经《续藏经》52册,《大藏经》(法轮图标)110册,《故宫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44卷  

  2015年12月17日,王尧去世 

  《中国教育报》2016年3月24日第4版



【字体:】【打印】【发表评论】【推荐】【纠错】【关闭
{ 编辑:刘继源 }

教育信息

版权声明

  凡本网注明“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中国教育报刊社,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 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中国教育新闻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XX(非中国教育新闻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如作品内容、版权等存在问题,请在两周内同本网联系,联系电话:(010)82296588

细览版权信息